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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商（第1页）

缩在被窝里紧闭双眼试图入睡的伦没有想过这会是他们之间永久的分别。

厚厚的棉服外套没有脱，随手抓来的玩偶枕着不太舒服，毕竟也不是真的为了睡觉。

旻说，以后还会见面不是吗，你早晚会来找我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该死，好像我不明白这些道理似的，伦想。

争吵的时候伦无法表达得很清楚。

明明想要珍惜一点一滴的时间，却只会抱怨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为什么要拿用不着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推掉那些应酬。

其实他只想说，没有时间了，别浪费时间。

那你要我怎样？旻很愤怒。

让所有人满意，维持各种关系的平衡，她实在分身乏术。

难得争取到两人独处的时间，伦却很难恢复如常。

身处同一个空间，却依然把自己隔开。

时间在流逝，伦依然紧闭双眼胡思乱想，焦躁又绝望。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旻扯下手机将充电器卷进挎包。

我走了，她平静地说，脸上无半点多余的表情。

伦不开口，看着她的脸，什么也读不出来，便将目光移向梳妆台，那里有一把椅子，椅背在他眼里像干掉的胶泥突然变得四分五裂。

旻的确走了，伦想去追她，然而追出去的只是想法，伦的身体钉死在床上无法动弹。

钉死他的或许是悲伤，负气，羞耻，还有别的什么，他不愿意仔细思考。

旻说他们会再相见，这是很容易的事。

然而她错了。

战争爆发了。

从那天以后两人之间便断了音讯。

伦也曾辗转寻去她居住的城市，她的故乡，战乱时期的交通回到车马年代，双腿代替四轮两翼，跋涉的时间动辄以年计算，书信中断于战火之中，鸿雁飞鸽负不动信笺，始终是找不到旻的踪迹。

在所有人都感到绝望，相信战争永不会止息的时候，它却如开始那般突然结束。

黎明前最黑暗，听来浅显的道理，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无数次得到验证。

但是伦依然没有旻的半点消息，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慢慢的，人们的生活回到正轨，战争带来的创伤都在消隐，伦也走上注定的命运，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及至白发苍苍儿孙绕膝，几十年来伦确实寻到了旻的家人，证实旻不是仅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幻觉，他们告诉他，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和旻住在同一城市的亲戚就联系不上她，到后来进入她的住所，里面一切陈设就像主人刚刚离开随时还会回来。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们这样说。

伦的思绪回到那个遥远的上午。

旻要走了，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想法追了上去。

旻说他们会再相见，这是很容易的事。

然而她错了。

他们漂浮在宇宙真空之中，背向而行。

旻的脸隐藏在深黑色的面罩之后看不清表情，加速器推着她不断远离。

有那么一刻如从被挤压的海绵里溢出的不安使她想要回头望一望，然而没有任何支点帮助她改变方向，她想象着对方也在做无谓的尝试，不安变成了焦急。

一切都是徒劳，加速器继续推动她向前，上下左右似乎都是相同的方向，只是直到这具身躯慢慢在太空服里死亡化成干瘪的尸体之前她都没可能跟对方在宇宙的另一端重逢。

离别前一刻他有想说什么吗？面罩下他是什么表情？旻努力思索，但是问题的答案如丝线始终穿不过核心的针眼。

大脑皮层电光游走的姿态不再敏捷，偶尔闪现一下点亮某一处褶皱，不知道多少岁月过去，旻的思维活动越来越缓慢。

某一次电光火石中她的思绪回到那个遥远的上午，她扯下手机将充电器卷进挎包。

我走了，她平静地说，脸上无半点多余的表情。

伦翻身坐起来，但并不开口，他们对视了一会儿，伦将目光移向梳妆台，那里有一把椅子，椅背在他眼里像干掉的胶泥突然变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