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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生暮死（第1页）

孑豸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虫子。

早上6点，它的生命于一棵盘根错节的高大树木身上的一滴露珠中诞生。

它身形微小，大不过一颗米粒，基本的呼吸进食消化排泄依靠身体里同一套系统运作，有很简单的观察器官，连生殖繁衍的能力都不具备。

造物主赋予它的任务就是寂寂无声地降生，默默无闻地死去，在一天中完成生命的轮回。

它慢慢吸食着孕育它生命的水滴，一口一口，小口地吞咽消化，同时默默观察着这个万花筒一般，庞然杂乱的世界。

夏虫不可语冬雪，孑豸不一样，它连暮色消失后的世界都无从知晓。

不过，它也并不在乎，它的生命本就没有意义，没有生物需要它，它也不需要任何生物。

这个世界里全是它从未见过的东西：高耸的林木，云雾缭绕的山峰，潺潺的溪流，飞禽走兽，花鸟虫鱼，还有体型比自己庞大很多的昆虫。

它没有太多的时间，也无法走出太远，但是吸饱水滴之后孑豸还是决定出发了。

早上6点到上午10点，孑豸爬下树干，来到树木底端。

并不觉得疲累，它继续前进，出发时喝下的水滴和沿路呼吸的空气、沐浴的阳光都为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能量，它需要的能量几乎跟植物一样少，或许还要更少，唯一跟植物不同的是它可以移动，离开固定的地方，但是当它看到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到自己看不见的远方，还是稍稍停顿了一下。

上午10点到下午2点，很幸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它移动到了小溪边。

这条小溪离它出生时的那棵树很近。

它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石头上停下来休息。

反正它也不赶时间，只需要一直移动到自己死的那一刻为止。

阳光映照下的溪水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怪石阻挡处的水流十分湍急，再往远些溪水流进夹岸树木的阴影中，看起来清凉冰爽，不时有几根枯木顺流而下。

吃了点青苔，喝了点溪水，孑豸又上路了。

日出而生日落即死，生命来不及慢慢挥霍，眼前的景物瞬息万变，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开心和痛苦，也来不及被欲望左右。

从下午2点到傍晚5点，孑豸沿着溪水走到枯枝杂草掩映的潮湿洞穴处。

洞穴里盛放着一朵艳丽的红花。

花期虽短，却岁岁年年轮回绽放，这样的生命或许也算得上漫长了。

日光渐短，生命的阴影也越来越浓厚，孑豸不断向花朵靠近。

花蕊深处传出阵阵幽香，和它艳丽的外形一样，吸引着一切生物靠近。

孑豸终于爬进花朵，在傍晚6点时，死在了花蕊旁边。

孑豸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虫子。

早上6点，它的生命于一滴露珠中诞生。

傍晚6点，它的生命于一朵散发着浓烈香气的花朵中消散。

这样的生死戏码上演了多少年，虫母已经记不清了。

在它的眼里，山从未加增，水从未流逝，万事万物的姿态从未改变过，所有的风景都是一样的。

几千年前，虫母选择栖息在这处洞穴，藏身于这朵花中，延续自己的种族。

它的躯体已经消亡，但又同时存在于千万个后代同族身体里，通过它们的眼看不变的风景，通过它们的口发出原始的声音，通过它们的躯体爬行在潮湿阴暗的洞穴内壁。

庞大的种族只是一种假象，朝生暮死的生命，使这漫长的千年都只化为短短的一日。

当太阳升起，散落在各处的新生命诞生，带着新的记忆，经历它的一日，即是一生。

于是整个种族，或者说虫母自身，对于已经开始的新生活无知无觉。

降生于其中的这个世界，青山不老，流水不逝，经年不转，四季无存，日月恒昌，生死有常。

一切都毫无变化。

虫母寄居的花朵受它影响，重复着开放再凋落的循环，每一年新开的花都是同一朵。

尽管如此，花至少是美丽芳香之物，而它们作为苟且于阴暗潮湿角落里的爬虫，不知道生命存在的意义。

虫母透过孑豸的眼睛看着从来没有增高降低的山峰，从来保持同样急缓的流水，渐渐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繁衍成了它存在于世最锐利的武器，也最终把它变成造物主脚下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