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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水镇已好多年没建过牌坊,上一座牌坊还是清朝光绪年间造田家牌坊的事。
镇里的人为这事闹的沸沸扬扬,很快有人到沈文盛家敛钱建田婶的牌坊,一人出四十铜钱,沈文盛家五口人,正好二块银元,沈文盛为了五晌地的事,肚子里怄火不想给,二块银元,那是好些钱呢,这些钱能在镇里好吃好喝不少东西。
墨师傅小徒弟小铃铛答应田婶去维修房檐,结果还没去就传出田神自尽消息,他愣了半晌,把活好的泥都一桶桶倒在刚砌的土坯墙上。
建牌坊的钱不是每家每户都必须出钱,让你家摊造牌坊的钱,那是镇里对你家的重视,将来牌坊上是要刻哪家哪户出了多少钱功德流传后世的。
穷人家随便给,多多益善,若是低于四十铜钱拒收,镇里是有公益产业的,养的猪、卖的棉花、纺织的棉纱、开的煤窑都能挣钱,造牌坊的钱,将来镇里会通过各种的手段还给筹钱农户,沈文盛听明白了,但是还是觉得盖牌坊摊派的多了。
顾嫂家没人来跟她敛钱(方言:摊派钱款),但顾嫂早预备下铜钱,提前连夜恭敬送到镇里庞敬镰家,她觉得建牌坊这种神圣事,不惊动鬼神最好,最好也别让田家瞧见,那样再增加田家额外精神痛苦,喧闹的一天结束,鬼神此时基本安歇,正是办这种事最好的时刻。
庞敬镰一家老小几乎是疲惫地要睡了,顾嫂一只拳头死命敲着大门,压低声音呼唤道:“庞镇长,庞镇长,你开开门俺有重要事,盖牌坊的钱俺能出的起。”
那阵势仿佛天就要塌了,她已提前吓尿在裤兜子里,必须得请庞敬镰出来说道说道,当庞家账房带雇工打开铁钉厚门的时候,顾嫂几乎差些喜极而泣,偷偷递上“贿赂”
,手捧着铜钱在前面开路道谢着往里走,一直到院子正中左右对齐才站住脚,庞敬镰听见低声呼喊声,站在几级青石板台阶上瞧,此刻略显惊讶的合不拢嘴,庞敬镰大老婆撩开挡着湿冷院落的棉帘瞧见她,面色更不好看,当即觉得这种正事不需要顾家参加。
她鬼鬼祟祟低贱的来肯定有不可告人目的,因此俩人都不愿意主动搭理她,顾嫂道:“镇长,俺晚上来有重要事,这钱捐出来建牌坊吧,听说是镇长牵头,你可以看不起俺的钱少,但多少是老顾家的贡献。”
地主婆道:“顾嫂,钱你拿回去吧,孤儿寡母挣点钱不容易,建牌坊花钱数额巨大,暂时用不着这些个铜钱。”
她道:“浆水镇大事没人通知俺家,怕是镇长贵人多忘事,钱少是份心意,诚心诚意替镇里办事不能嫌弃,请镇长别嫌钱少,知道镇里圈里养着各式各样牲口,卖了猪牛羊不缺钱,俺们顾家世代住在浆水镇,不是外人,盖牌坊摊派每人四十文铜钱,俺家也不能例外,合计八十文是顾家攒的心意。”
她被拒绝的眼神瞧的难受,说到最后差点流眼泪,继而要下跪。
账房被她坚决支持建牌坊的诚意打动,雇工把她搀扶起坐下来,庞家夫妻心里别扭着把钱强收下来,庞敬镰从屋里取出纸笔龙飞凤舞写起字来,田婶欣蹲在烛火下喜出望外看着功德簿上娘俩的名字,摸了一把,站起身冲着庞敬镰一家赶紧鞠躬,道:“地主老爷真是大善人,俺娘俩至死都感谢,有钱的大老爷都是善人,造牌坊你们费心费力,让俺们穷人跟着沾了多大便宜,出着几个钱老爷不嫌少收了,只期望将来牌坊底下的名给俺刻的朝上点。”
她怕功德名录的名字刻的低了被后人的手指摸来摸去,渐渐字迹淡了,以后就谁也辨不清楚原来那模糊一片原来刻着顾嫂和顾更生娘俩的名字。
离庞敬镰规定期限过了好多天,沈文盛受不了镇里大树底下乡邻议论到底还是把两块银元送了去,镇长阴沉着脸在他家门口来回走动好几趟,缴钱前沈文盛跟庞敬镰家提了个条件,沈家在牌坊上刻的排名要尽量靠前,沈文盛家祖孙几辈子都没在浆水镇里做过丢人现眼的事,一家子和睦,沈文盛媳妇和他老婆匡秀水的奶妈还是能聊到一块的同镇老姐妹,庞敬镰为此高看他家一眼,看见建造牌坊的钱送来,自然乐的答应也不嫌弃晚了两天,站在院子里洗完脸挥手打发沈文盛心满意足的回去。
民国比起大清,好多人好多事变得更开通,是镇里大部分文明人的共识,镇长庞敬镰身体力行开始倡导文明,给贞节烈妇造牌坊的传统和开明是两码事,但镇里人却常常把两者混为一谈。
到年底,镇长庞敬镰让把镇里猪圈养的猪都杀了,凡是出钱建牌坊的人家都能按钱数多少领一份,给的也很慷慨,说明年开春仍给送猪肉来当利钱,沈文盛眉开眼笑收了镇里送来十八斤猪肉。
儿媳妇白草芝当晚给全家做了大肉片面,肉片有一截小指那么厚,一寸半长,跟着腌青菜一起焖的很烂,锅里煮水把全家人擀好的面条丢进去煮熟,沈文盛吃着香,他自认是开通的人,琢磨大清辫子都剪了二十多年还给寻死觅活的娘们建啥牌坊,但想到田正满就停住思想,饭碗里搁着掏出去的二块银元,老觉得不值,每咬一口都觉得是在咬自家的肉,全家你一口俺一口吃掉土地,那五晌地离自家越来越远,到了最后那个大瓷碗沉重地他都端不动。
沈文盛翻着浑浊无神的暗淡眼珠,把大瓷碗撂在门墩上,抬头望门外看,浆水镇即将开工的高大牌坊散发着臭气,似乎就戳在他脚面上压得腿脚酸痛,田婶并不干枯瘦的脸说明她不缺男人滋润么,田正满多少年不着家她该苦唧唧的,但是每回他瞅见田婶都像觉得她心里在哼小曲,从早到晚不像缺男人陪着,多年老夫老妻了怎么会想自家男人想紧了扎破脖子,沈文盛想不通,他一时在镇里找不到该说这事真话的合适人选,便越想越憋气堵得慌。
他最后骂了句道:“女人都是闲死的,费那钱干啥!”
他起身在院里擤了擤鼻涕抹在砖土坯上,嘴里骂叨着俩不争气的儿子破费银钱,不知道钱是好东西,披着件衣服出去串门了,留下屋里的儿媳妇一头雾水,使劲儿嘬了几口面汤,埋怨奶奶做饭肉里盐放多了。
浆水镇分给顾嫂家四斤多猪肉被她一点点剥下荤腥,其余切下一个小角,给顾更生做梅豆角烂肉面,剩下用盐腌成腊肉挂在土灶上好大一块,整条肉被厨房的烟熏熏,等到过年的时候味道更好吃。
顾嫂每回看见灶台上的腊肉都觉得舒心,真的眉开眼笑了,凑前闻着咸肉香味,饭都能多扒拉几口,渐渐地她气色好了,白茬茬脸上有了血色,遇事气喘的毛病不药而愈。
她对田婶盖的牌坊由恨到爱,由嫉妒到羡慕,不是每个守寡的女人都会被人高看一眼,她刚开始恨自家早死的男人没出息,不能出人头地,她是守真寡,不碰甚至不多看镇里其她男人一眼,看了被镇里权威女人鄙视,十分羡慕田婶嫁给“功名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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